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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说:“活着的东西,就还有传下去的可能 。”

http://www.mhnews.com.cn  2026-06-20 20:46:22   来源:闽侯县融媒体中心    【字号

他说:“活着的东西,就还有传下去的可能  。”

  闽侯县洋里乡,崇山之间,竹林如海。风过处,万千竹叶沙沙作响,像一支山野间古老的乐队,从未停演。

  在这片竹海深处,有一个人用半生光阴与竹子对话。他叫黄武桂,洋里乡最后一批仍在坚守竹编手艺的匠人之一。从13岁执刀破篾,到如今年过六旬,他的人生与一根竹子的命运紧密交织——生于竹,长于竹,也终将在竹的陪伴中走向未来。

竹林深处,少年执刀

  1958年,黄武桂出生在闽侯县洋里乡。彼时的洋里,山高路远,物资匮乏,竹林却漫山遍野。对于当时山里的孩子来说,竹子不是风景,是生计。

  13岁那年,黄武桂拜师学艺,拿起了篾刀。一根竹筒,对准节间,手起刀落,“啪”的一声裂成两半。再剖,再裂,一分为二,二分为四,四分为八……直到竹筒变成薄如蝉翼的篾丝。这套动作,他重复了大半辈子,如今手起刀落间,依然干脆利落。

  1973年,洋里公社竹编厂在盐村街成立。没有机器,没有资金,没有市场,只有满山的竹林和一群掌握古老手艺的师傅。此后数年,竹编厂几经迁址、几度停办,从盐村街到小箬,又从安仁知青点到绅带知青点。24岁的黄武桂在下乡三年后进入洋里乡竹编厂,担任车间主任。在他的记忆中,当时工厂里有七八十人。从学徒做到技术员、车间主任,在最艰苦的年代里,他一刀一刀地将青春编进了竹篾里。

  那时候没有破篾机,没有喷漆机,一切靠手工。篮子、簸箕、斗笠、竹席……山民们日常所需,皆出自一双双粗糙的手。黄武桂说,那时候苦,但心里踏实。“手艺在身,不饿本身。”他用一句朴实而押韵的福州话解释道。

破篾成金,岁月生光

  1984年,改革开放的春风吹进了闽侯的大山里。允许个人办厂的政策,像一把钥匙,打开了黄武桂心里那扇关了多年的门。

他离开了洋里乡竹编厂,自己办厂。1985年,安仁黄武桂工艺厂正式成立,从事竹编、草编,逐步兼造木制品、铁制品。工厂最多时有五六十人,工人基本都是村里的女孩子,招人也有着一定要求:让应聘者看三次编竹编,看完能上手编织的,才收。

  黄武桂回忆,生意最好的时候,工厂一个月产值能有两三千元。在那个年代,这是一笔不小的数目。“以前生意最好的时候,我开本田125摩托车送女儿到闽侯一中上学,大家看到都很惊讶,感觉很风光。”说起那段日子,黄武桂眼里还有光。他说,竹编师傅,在当时是实打实的“香饽饽”——有手艺在身,相亲时都矮不了人一头。

  那些年,闽侯县成立竹编厂的乡镇远不止洋里乡。闽侯县鸿尾乡最早起步,尚干镇、祥谦镇、白沙镇、洋里乡、甘蔗镇等纷纷跟上,竹编曾是这片土地上最普遍的手艺之一。黄武桂的工厂承接闽兴编织品有限公司的订单,半成品分给乡里会竹编的人制作,自己负责验收、包装。

一条从竹林深处蜿蜒而出的产业链

串联起大半个闽侯的竹编手艺人

  不同的产品用不同的竹子,量材而用,斤两熟记于心——晒谷子的晒席要130斤的竹子,且要长;簸箕要30斤;番薯篮要50斤。这些数字不是写在纸上的,是刻在心里的。

篾丝渐细,山风犹在

  转折来得比预想中更快。

  2008年,黄武桂感受到一种无声的流失:山区的劳动力越来越少。于是他把工厂搬到白沙,起初一年几十万元产值,后来订单一年比一年少,工人一年比一年难招。2015年,工厂彻底停工,厂房也租给了别人。

  “做竹编太苦了,现在职业选择多,愿意学的年轻人越来越少,我的孩子也不学这门手艺。”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,但也承认内心感到遗憾。他带过两个徒弟,办厂时工人也都是手把手教出来的,可那些关于竹子斤两的口诀,那一刀下去“啪”的脆响,如今正随着一代人的老去慢慢消散。“鸿尾现在还有人做竹编,但也是半做半停,经营情况并不乐观。”黄武桂告诉记者。

  采访结束时,黄武桂说:“改革开放是很好的,带给我们很多发展的机遇。”这句朴素的话语道出了一代手艺人最真实的心声。他们赶上了发展最迅猛的时代,也看着陪伴自己走过变迁的行业渐渐退场。一根竹子,从灶间薪火到端阳粽香,从新娘脚下的竹席到老农身下的竹椅,承载过一个家庭的全部日常,如今正从日常中悄然隐去。

  山风还在吹,竹叶还在响。那把用了几十年的篾刀虽然不再每天出鞘,但它随时可以拿起来。山里的竹林依旧茂密,黄武桂的手艺也不曾生疏。市场会变,时代会变,但一个手艺人和他手里那根竹子的关系不会变。在黄武桂看来,只要他还拿得动篾刀,这门手艺就还活着,而活着的东西,就还有传下去的可能。

(闽侯县融媒体中心 林奥/文)